一場讓我換了新皮帶的餐會

「Jammo, jammo,’ncoppa jammo ja’…」我唱著拿坡里民謠「纜車之歌(Funiculi, Funicula)」,歌聲隨著節奏逐漸高亢,手中把玩著開瓶器,對準氣泡酒的瓶蓋壓下,此時酒瓶已然冰鎮,溫度恰恰好,最適合悶熱的午後。

「Funiculi – funicula, funiculi – funicula」我順著歌詞繼續拉高音調,在聲音的最高處,對著窗外陽光舉杯啜飲,爽快呼氣。昨晚的餐會真好玩,用餐到中場時,主辦人請一位義大利人教唱這首「纜車之歌(Funiculi, Funicula)」,然後在熱烈的合唱聲中,服務生和賓客共七十多人一起站起來繞著餐廳跳舞,很瘋狂很有趣很義大利。

餐會地點在台中K2小蝸牛,主辦人是主廚兼老闆王嘉平,舉辦餐會的理由很簡單,因為義大利朋友來了,卻不是觀光旅遊,他們是為了頒發認證而來,將拿坡里披薩公會的第401號會員證頒給王嘉平。

這事當然要慶祝,王嘉平告訴我,既然對方來自拿坡里披薩公會(AVPN;Associazione Verace Pizza Napoletana),慶祝時怎能沒披薩?或者說怎能不讓對方秀兩手?為了公平,煮拿坡里家常菜的任務就讓他扛,既然有披薩有菜餚,就來場餐會吧!

餐會當日,我提早抵達K2小蝸牛的廚房。爐上有兩個鐵鍋,鍋蓋處封黏一圈麵團,我猜想這是戲稱為溺斃八瓜魚(Polpo Affogato)的前菜。王嘉平吹聲口哨,身旁的助手摸出刀子,切開麵團掀起蓋子,一股氣息頓時瀰漫而出,宛若混合了香料的海潮。鍋子內章魚數十隻,湯水淺棕略紅,很漂亮很美麗,這色澤純屬天然,烹煮時不加一滴水,僅用少許蕃茄、白酒、巴西里和大蒜提味,然後慢慢地燉,燉到章魚體內水分成為湯水,燉到章魚口感軟而帶味。

接著我被推出廚房,因為餐會即將開始,不久之後,服務生端著盤子陸續出現,我一看心頭就樂了。這些服務生手上的盤子好碩大,裝盛的份量詮釋豐滿兩字,並非一人一盤,而是逐桌詢問發放食物,就如同義大利家庭餐館裡的老媽子,怕你不飽,直接將食物「餵」過來。

第一道正是期待中的溺斃八瓜魚(Polpo Affogato),服務生的盤中裝滿了土褐色豆泥,上頭埋陷著眾多小章魚,章魚軟爛入味,豆泥中含著燉煮章魚的湯汁。這味道好正點,三兩下吃得乾乾淨淨。正準備舉手要求服務生再來一些時,下一盤已端出,菜單上寫著簡簡單單炸海鮮(Fritto Misto Mare del Giorno),這是將花椰菜泥、鯷魚和麵粉製成炸丸子,另外將整隻帶殼蝦子、中卷、丁香魚等,裹一層杜蘭麵粉下鍋油炸,最後僅用鹽巴和檸檬皮調味,鹹甘中帶著檸檬香,非常順口。

兩道精彩的前菜,幾杯白酒下肚,麵食接著登場。菜單上的中文名稱別有趣味,寫著窮酸肉醬帕克里麵(Paccheri alla Genovese)。所謂的帕克里麵(Paccheri)是一種異常粗壯的傳統拿坡里管麵,猶如皮帶一般的寬厚度,很容易「窩藏」醬汁。至於Genovese這個詞是指義大利某個城市的人,此地的人素來有儉樸摳門的形象,所以王嘉平才給予這樣的趣味譯名,說穿了,這道Paccheri alla Genovese的醬料主體就是洋蔥醬,雖含有絞肉,但肉末僅有些許,符合「摳門」意象,然而搭配出的甜韻卻是恰恰好。

剛吃完麵,披薩已然上桌。餅皮外厚內薄,咀嚼起來頗有麵香,麵餅邊緣的細碎「豹紋」,正是活性麵糰遇到窯燒的獨特烙印,這就是拿坡里披薩。這回來自拿坡里的披薩師傅,準備了四款台灣少見的口味或形狀,有2/3月形的Meravigliao、有星形的Carnevale、有以南瓜泥取代番茄泥的Alloween、有運用罐頭鮪魚的Girasole。然而我只能說,我真的飽了。雖然披薩很美味,雖然每塊披薩都被切為小片,但我真的飽了。就在我第五次對同桌的人宣布無法再吃時,下一道麵點綜合海鮮與愛馬非胖胖麵(Scialatielli ai Frutti di Mare)出現了,然後我食言了。

不是我說話不算話,而是這稱為Scialatielli的麵條太會惹禍。一想到這款麵條必須煮十六分鐘,且特別會吸收醬汁,再想到這道醬汁有著豐足的海鮮,讓我想起一句拿坡里的諺語:「魚蝦蛤貝喜歡在兩個地方游泳,分別是大海和麵條上。」然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你們大家都是好人,別再逼我說了。

這種食言後的羞怯沉默,其實無法維持太久,因為王嘉平的義大利好友馬希莫(Masimo)拿起麥克風,開始教唱「纜車之歌(Funiculi, Funicula)」,開始跳到椅子上,用手勢和嚷喊,表現義大利式瘋狂。簡單地說,就是飯後運動?

總之在他煽動下,我們開始大聲唱歌,用力鼓掌,拉起身邊朋友繞著餐館跳舞。

這種群體催眠式的歡樂,在經典守門人肉醬與水管麵(Ragu Napoletana con Rigatoni)出現時達到高潮。盤子裡是三大份燉物和麵條,正確地說是燉牛肉、燉豬排與燉豬皮,顫微微的棗紅肉色,鵝黃亮麗的粗短管麵,這種鮮豔視覺沖擊,令人過癮,尤其剛「運動」完,適合再犒賞自己幾口。

只不過此時我恰好瞄見披薩爐口,嘴角頓時無意識張開,那邊正進行下一道的柴爐燒大牛排(Bistecca Cotto in Forno Legno),看著服務生準備的空盤,我肯定牛肉很大塊,我確認爐溫有450℃左右,理論上牛肉會是五分熟,外微焦內略生,正是最完美的狀態。

此時我心理糾結了,皮帶已到最後一格,要燉肉或牛排?難道要向王嘉平抗議,牛排不是拿坡里傳統菜餚,請他撤掉?但想到被七十多雙眼睛狂瞪的景象,這種自己不吃大家也別想吃的邪惡念頭,瞬間被捻熄,於是我只好摸摸緊繃的褲頭,深吸一口氣下決定:「我兩個都要。」

至於餐後甜點,我選擇直接跳過,免得褲頭撐爆,因為我曾瞄過單上的菜名,蘭姆酒漬芭芭(Baba al Ruhm)和濃縮咖啡佐拿坡里咖啡糖漿(Caffe con crema di Zucchero) ,老天在上,那真是惡魔的誘惑。為了不要測驗我那脆弱的自制力,甜點上桌前,我狼狽地逃離餐館,美味實在太難拒絕啦!

一天之後,帶著既遺憾又愉悅的矛盾心情,哼著「纜車之歌(Funiculi, Funicula)」,開瓶氣泡酒獨自啜飲,然後打電話告訴王嘉平。這場餐會真棒,對於義大利各區菜餚的理解,他是當之無愧的高手,同時告訴他,請把這些餐點都放到新菜單,我一定會找時間去餐館補完。順帶一提,下次辦餐會時,請放手發揮,因為我決定去買條新皮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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