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紅豆。高屏溪

文/徐仲  圖/貓。果然如是
我喜歡吃紅豆,也喜歡聽方大同唱的《紅豆》。那種微微的無奈淡淡的愁,在飄著牛毛細雨的陰沉冬日,聽起來特別有味道。然而有時我會好奇,作曲者為何要走哀怨風格,雖然不需如柳翰雅的《剉冰歌》般,很元氣很大聲地嚷著「紅豆、大紅豆」,但既然以《紅豆》為名,如此美好的滋味應該偏甜,桑桑暖暖綿綿,才是紅豆該有的味道。

 直到今年冬至前,一連數天的綿細雨期,我體會了《紅豆》曲風中的無奈。因為節氣已然亂了,因為在冬至到來時,我獨自漫步到住家不遠處的甜品攤,點一碗紅豆湯,添幾粒湯圓,就當過了節。吃到一半,恰巧聽到攤子老闆對顧客抱怨,他覺得前一陣子的大雨,將讓紅豆的價格飆高。

那一瞬間,我有些恍神,彷彿看到大片雨滴自天而降,沖刷著開滿黃花的紅豆田。雨滴進了花朵,帶著花粉滑出花瓣。沒了花粉,怎會有飽滿豆實?產量低落的紅豆價格又怎可能親民?

我知道這不是妄想,接連數天綿細雨勢,打亂了二期稻作之後的各種雜作。快採收的蘿蔔被濕土浸埋,正待蜜蜂授粉的紅豆花被雨沖刷,節氣不再是務農的參考,至少在這幾年,播種栽苗前需要的是一點運氣,期待風能調雨能順的氣運。

看著碗中的紅豆,忍不住打電話給高雄大寮區的蘇老師,問問她今年所種的紅豆狀況如何?

「今年的紅豆很難死得其所了。」

話筒那頭傳來渾厚的聲音,帶著些許感嘆些許著急,不知情的人會被這句驚悚話語弄得一頭霧水,我卻知道她談的是紅豆的採收方式。


被我稱為蘇老師的蘇秀盆女士,教師生涯退休後,便致力推廣安全紅豆,呼籲農民遵循傳統方式採收,那是種非常耗費人工和時間的做法。當田中的豆莢成熟時,以手工將豆株連根拔起,根部朝上,數十株為一束,放在田中任冬陽曝曬,直到豆莢枯乾轉黃,才將艷紅的豆子取出,這個步驟很費人力,因此許多農民會選擇噴灑除草劑,迅速扼殺紅豆植株的生命,然後以機器收割。

「被這雨期影響,如果紅豆產量和人工成本無法攤平,願意配合我不噴除草劑的農民可能會減少。」她的憂心感染了我,因為我清楚知道噴了除草劑後,田野間會呈現何種風光。

台灣的紅豆多集中在南部,尤其是屏東萬丹鄉和高雄大寮區。或許因高屏溪流過,耕地多為有機質壤土或砂質壤土,非常適合種稻及紅豆,或許因南臺灣的緯度屬於熱帶地區,太陽日照的時間高於台灣中北部,這些因素讓產出的紅豆口感酥鬆,顏色艷紅。

 

有回讀了李玲惠女士在高雄餐旅大學台灣飲食文化產業研究所的碩士論文,題目是《型塑中的紅豆餅文化權力跨界與認同轉移》,其中提到日據時代開始,紅豆文化隨著日本傳入台灣,許多人皆曾嘗試耕植,但效果皆不理想。直到1961年,屏東萬丹的農民在二期稻作之後的雜糧選擇紅豆,品質及產量開始穩定,加上政府協助出口貿易,整個產業因此興起。

經過幾年發展,紅豆已經成了南臺灣各鄉鎮在二期稻作後的雜作選項,然而闖出名號的除了屏東縣萬丹鄉外,大概只有高雄大寮區,這兩個被高屏溪隔開的行政區,地理環境類似,這些年生產的「高雄9號紅蜜」品質皆很棒,然而在我拜訪過數位紅豆農後,印象最深刻的景象,不是在太陽底下的豔紅豆果,而是噴了除草劑的紅豆田,那是種了無生機的枯寂世界。

站在田埂旁,眼前的豆株已死盡,卻依舊挺直站立,一排排一列列,等著收割車到來,當巨大的刀輪刮過,豆株成片倒下,黃枝枯葉或許會隨風飄盪,彷彿想表達些什麼,然而除了滿天沙塵,最後也只剩下荒蕪的土地。看著這景色,我想起《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一書中,主角提過:「Learn you how to die, and learn you how to live (能理解死亡,才體會生活)。」

 

我很懷疑,以粗暴方式收採的紅豆,煮食後能呈現美好的豆韻?傳統的採收方式,雖然費時費工,但留了點餘地,讓豆株在這段苟延殘喘的時間,將身上的養分送到豆莢,透過稱為豆臍的傳輸線,滋養每一粒紅豆,因此紅豆有香有味。

然而在一個節氣紊亂的時代,紅豆的生死瑣事有多少人關心,還好大寮地區有蘇老師,她租下一塊地,從播種到採收都仔細鑽研,不斷呼籲安全紅豆的理念,也因為她的努力,集結了許多願意認真對待紅豆的農民。

也因為她,我知道那兒還有值得用心對待的紅豆。

 

生產單位高雄市大寮區農產合作社

電話: 0912-014-399 

7 thoughts on “冬至。紅豆。高屏溪

  1. 今天工作結束,剛好路經南機場夜市,和朋友到八棟去吃了紅豆湯圓提早過冬至,也感受一下文中所
    言的紅豆滋味。
    紅豆滋味,在不同採收方式是否真會影響風味,我不知道,但是對待土地的方式,從來就是另一種比
    儀器測試的數值更值得被檢視的途徑。
    今年收成時氣候影響,想必紅豆價格必定上揚,但是能夠的話,還是選購產自台灣的紅豆,支持有理
    念的農人吧!
    版主回覆:(12/21/2011 01:49:16 PM)
    是啊是啊(點頭),冬至就要吃台灣紅豆及湯圓

  2. 前兩周才在跟朋友說要來訂紅豆,馬上你這篇就出爐了。喔耶,
    天助我也!
    版主回覆:(12/22/2011 09:38:20 AM)
    想必買到了吧!恭喜啊!

  3. 紅豆真得很好吃,
    你的文章也好好看
    潛水很久了,出來發個聲。
    版主回覆:(12/22/2011 09:38:36 AM)
    感謝讚美囉

  4. 你的圖文讓我忍不住一直看,謝謝你提供這些資訊。
    版主回覆:(12/22/2011 09:38:49 AM)
    感謝感謝,順便問,喜歡這一系列附上歌曲的作法嗎?

  5. 這種「死得其所」
    是紅豆一生的好境界~
    今年雨水影響紅豆的收成
    量好像不多
    只能訂三斤
    留著元宵節滾豆沙餡元宵
    再做些蜜紅豆吐司
    大概就得等明年了
    版主回覆:(12/25/2011 01:11:00 AM)
    嗯!沒辦法,這就是農業

  6. 透過歌曲道出對紅豆的想法,
    非一般人可以整合的出來,
    不知是否還有其他有關於紅豆的歌嗎?
    版主回覆:(12/25/2011 01:11:18 AM)
    啊!真是不好意思,我漏看您的留言,所以晚回了,很抱歉。
    但是,看了您的問題後,我只能再次說抱歉,是有紅豆相思,紅豆詞或鄧麗君唱的紅豆,不過都不是我的調調,方便的話,請您提供囉

  7. 寫得很好哩。緩緩吐出道來,平靜文字中卻感受到張力與起伏。然後突然好想吃紅豆
    湯,想念那個綿綿細沙在嘴裡散開的滋味。
    版主回覆:(01/08/2012 01:26:33 AM)
    謝謝你咧!每個文字工作者,都會因文字被稱讚而心懷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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