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黑糖。高屏溪

文/徐仲  圖/貓。果然如是

少年讀徐志摩,總有分澎湃激情,為了文字能描述的景致而感動。多年後再讀徐志摩,少了激情,卻多了幾分對現實的體悟感慨。比如《我所知道的康橋》一文,有段提到「為醫治我們當前生活的枯窘,只要「不完全遺忘自然」一張輕淡的藥方,我們的痛象就有緩和的希望。」

然而居在都市,沒有春櫻夏柳,少了黃杏紅楓,要憶起「自然」可不容易,對於節氣的轉變,往往透過觀察人群來體現。雲雨來了,街頭傘花綻放,天氣冷了,衣服由短換長。於是在路上行人換裝時,節氣已到小雪,冬天已然開始。

清晨起床,走進廚房取杯熱水,放幾粒薑糖,讓微辛微甜的熱流在喉頭淌過,免得在氣溫變化時紅了鼻子。薑糖來自甲仙的鄧素琴,她自己種薑,自己種甘蔗,自己熬糖。不論糖塊有沒有參了薑味,總之這些日子來,家中的糖多由她提供,因為她的糖不僅是舌上的一抹甜,還因為每批購買的糖塊風味都不同。

認識鄧素琴是個機緣,兩年前我在台灣四處尋找手工黑糖,有回和旗美社大的朋友閒聊,提起新竹寶山的觀光糖廠,談起台南關山的產糖小村,說起嘉義瑞里的製糖趣聞,然後朋友告訴我,在高雄甲仙的五里埔,也有一對熬製手工黑糖的夫妻。當時我手頭還有其他活動,沒打算立即拜訪,不久之後,八八水災降臨,尋找黑糖的活動就此停住。

直到去年此時,我開始規劃一系列的高屏溪食材探索之旅,希望藉此協助經歷水災的小農。一位經營微風有機農夫市集的朋友建議,我應該去探訪仍在小林村做黑糖的農友。聽聞小林村還有倖存農友,我當時心頭既訝異又驚喜,再三詢問後,才知道這位製糖小農的地址的確是小林村,只是距離新聞中消失的村落有段距離,這位農友就是鄧素琴,就是我在水災之前打算拜訪的手工黑糖製造者。

於是我約了時間,自高雄出發,過了甲仙大橋,過了甲仙街區,一路沿著楠梓仙溪,往五里埔前進,看著這條造成八八水災的溪流,心中有著說不上的感慨。農友能透過有機耕作法,對土地表達友善,那該要如何做,才能對河流表達友善?

思慮間,車子轉進田間小道,眼前的景色十分詭異,左邊是一長列建造中的新穎洋式二層樓房,右邊則是一棟外牆斑駁的台式農家矮房。原來左邊被規劃為災民的永久屋建造地,右邊才是鄧素琴的家。繞進矮房,是個古樸的三合宅院,白牆紅瓦,一方神爐立在空地,矮屋右翼向外搭建的棚架下,兩個大鍋正熬煮著糖漿。

「不好意思,沒空泡茶給你,只好請你喝一杯甘蔗汁。」鄧素琴女士拿著鐵杯,自鍋中舀起蔗汁招呼,冬日山區微冷,溫熱的甜蜜宛若朝陽,驅散了寒,讓暖意撫熨身子,不只嘴甜,心也甜。

我搬張板凳到一旁閒聊,聽著素琴姊訴說農家故事,春天採梅、夏天挖筍、秋末雜作兼賣龍鬚菜,冬天則砍甘蔗做黑糖。她談著多年前曾為台糖員工,看過熬漿製糖的步驟,想起自家有地能種白甘蔗,乾脆開始試作。她一邊說著當初製糖時的失敗經驗,一邊拿著長鏟攪動蔗汁,時時看著鍋底的火。做糖最怕火候失控,一旦火起,就要站在鍋邊,不停攪和照顧,少則三小時,多則四小時,在糖水被濃縮得恰好時,趕緊離火,讓糖水凝為塊狀。

她花了許久的時間,才抓到蔗糖水最佳的濃縮點,讓糖味帶點炭香卻又不焦。經歷過許多次試驗,才知道每回製出的糖味皆不同,是因為甘蔗的成長狀況皆不同,榨出的風味不同,做出的糖味自然不同。既然講究天然,又何必要求次次相同?

由初冬到初春,她和丈夫兩個人,甘蔗不多,僅四分地,產能不高,只兩個鍋,能做多少,便做多少,甘蔗漸漸成熟,漸漸消失,當甘蔗田淨空,一年已過,又到了採梅的時期,這就是素琴姊的農家生活。

看著熊熊柴火,聽了許久的故事,我知道冷凝之後的黑糖滋味將很迷人,然而當我嘗到嘴裡,卻是發覺,那些最平凡的甜味到了舌上,卻成為最不平凡的滋味,迷人兩個字已經不敷用了。

滋味究竟如何?我不打算說,因為沒在田中砍著不同成熟度的甘蔗,怎能理解甜中的那抹酸辛。因為沒看過被柴煙燻紅了眼的製糖者,怎能感受甜中的那抹鹹韻。因為徐志摩早有了感嘆,有些事情需要體會,不需要言語說明,因為說了你們也不會信的。

訂購對土地友善的黑糖電話,請找鄧素琴女士:0932898226

6 thoughts on “小雪。黑糖。高屏溪

  1. 一開始畫圖手感不順,想起冰箱正好有一包年初時威瑪給我的鄧素琴手工黑糖(是威瑪做的嗎?)
    拿兩塊嚐嚐,一下子就在嘴裡化開,文字裡的微辛微甜成了最真切的感受了。

  2. 徐老師:
    感謝您用心報導!貓的插圖非常棒!現在,小兒正幫忙素琴姊新作黑糖產品
    DM貼紙,插圖是否可以提供使用?謹奉上小兒的「甲仙五里埔山豬認證手工
    好黑糖」廣告DM網址,請指教,今日還會更新,將老師加進去。
    http://www.wretch.cc/blog/puumen2727/14950972
    游永福於甲仙
    版主回覆:(12/07/2011 07:31:30 AM)
    已經回復了!

  3. 啊!!!
    我想要!!!
    我有好多東西想要從臺灣買, 但是為了食物里程數, 我都狠不下心來用訂的.
    為了我自己一下子的口慾, 要破壞多少的環境?
    只能來這邊看看就好~
    版主回覆:(12/05/2011 06:07:30 AM)
    等你回台灣再買就好啦

  4. 這篇結尾寫得真好阿 很感動
    版主回覆:(12/06/2011 06:18:18 AM)
    謝謝啊!真是謝謝您的讚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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