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師卡好咧


昏昏沉沉的天空,煙波浩瀚的大海。

細雨中,幾聲清鳴,數排海鷗斜展翼翅,盤旋於頂。

我和韓國好友Dong-hyum由陶爾米納(Taormina)出發,一路向南,延著海岸朝著卡塔尼亞(Catania)前進。路上小雨斷斷續續,別有一番景象,當陽光破開雲層,照耀於海面時,那霧朦朦的光束如透明的絲帶般,自天而降,在海面圈出一層光暈,搭配遠處翱翔的海鳥,剎那間,有種動靜平衡的美感,畫面非常有禪意。

卡塔尼亞最出名的便是它的漁市場,開張於凌晨五點,結束於早上十點。計劃去參觀漁市場這碼子事,對於某個每天最少要睡到九點的韓國佬來說太不實際了。所以我們退一步,到卡塔尼亞最大的傳統市場走一圈,也算是到此一遊,意思意思。

一進市場,大聲吆喝著的海鮮小販,桶裝的鹽漬鯷魚(Anchovy),鰻魚、小管、丁香、安康魚、海蚌等鮮貨,一排排的攤位由眼前蔓延到遠方。中間參雜著仙人掌果、柑橘、檸檬、青椒、紫色花椰菜、醃漬橄欖,以及Pecorino、Ragusano等西西里道地乳酪。我一下子採「之」 形路線,一下子走「T」形途逕,不斷地將乾果、乳酪、水果放進嘴中,一路試吃向前走。

這邊切點烤洋蔥,點點頭發個驚嘆聲,那邊要個沒見過的貝類,用刀撬開殼現吃,順便和攤販討論食譜。南義大利人的熱情,完全在市場中顯現出來,有些小販看我們這兩隻亞洲仔屁顛屁顛地晃來晃去,甚至主動切水果招待。義大利的傳統市場對我而言,不只是義大利人的真實生活場景,更是個充滿陽光、熱情、繽紛,且可以「無限試吃」的天堂。

或許是心情極度愉悅,Dong-hyum提議,要不要搞點土產回帕瑪(Parma)孝敬同學,免得過得太爽被圍毆。恰巧,我正經過一攤西西里血橙(Sanguinello blood orange),上頭寫著漂亮的數字:「一歐元三公斤。」
「嗯,這個價錢,會不會太……。事先說明,我可是不會謊報價錢的。」由這句話可以清楚了解Dong-hyum的為人,他是個會賴床睡大覺,又極愛面子的老實人。

沒關係,變通的方法多得很,我告訴Dong-hyum,當我送禮物時會這般解釋:「這袋血橙是我們倆花了上百歐元到西西里旅遊後,帶回來給大家的紀念品。如果想知道價錢,請讓我賣個關子。西西里真是個神奇的所在,值得你親自去尋找答案。」

愛面子的Dong-hyum左思右想後,對我說:「沒半句假話,真是完美的言語藝術,你果然是個誠實的男人呀。」然後呢,我們各自掏出五十分錢,轉身,走向水果攤。

市場逛得再爽,畢竟試吃食物是免錢的,害羞的我不敢要太多,上餐館解決午餐還是唯一選擇。如同到富基漁港不可能不吃海鮮,到卡塔尼亞也一樣。問題是,該找哪家海鮮餐廳慰安腸胃?這個答案可簡單可複雜,價位太貴了,對不起錢包,太便宜,則對不起自己的舌頭。

開過法國餐廳的Dong-hyum很挑食,我也沒好到那邊去,所以通常一講到餐廳,沒吵個半小時不會有結果。我翻開Michelin(米其林指南)、Gambero Rosso、Osterie & Locande d’ Italia(slow food editor)等三大餐飲聖經,勾選出幾家不論價位或是評論都無可挑剔者,Dong-hyum只晃晃手上的筆記本,裡面是他的廚藝老師來西西里時做的餐飲紀錄。

「我們韓國人是很尊重老師的,他在Catania吃過一家「Catania Siciliana」,我想要追著他的腳步。」他的語氣堅決無比,彷彿這家餐廳是金礦銀山。但當我翻翻所有的飲食指南,卻找不到這家餐廳的名字。這個情況有兩個可能,一是倒店了,二是廚藝真的不怎樣。再讀讀他老師的筆記,上頭雖讚美有加,但卻誠實地附注,他到卡塔尼亞時恰是義大利的假日,所有指南上的餐廳都休息,逛街覓食時,無意間看到這家餐廳……,嗯,這段經驗讓我很有親切感。

總之,好不容易熬到非假日,指南上的餐廳今天都做生意,我自然拒絕花錢做這種無意義的探險。被我雙手一比叉叉,Dong-hyum的表情便像是跑了老婆又被倒了會錢,一個勁地解釋:他的老師多有品味、試過多少大廚的料理,會說好的一定不差,不試試這家餐廳,會讓他從此睡不著吃不下、人生沒色彩、生命無陽光…。一連串唸咒般的滴滴咕咕,讓我的嘴巴忍不住噴出台語國罵:「你老師卡好咧!」他面帶懷疑地挑挑眉毛,要我用英文解釋一遍,好方便他回擊辯解。

我想了想後,字正腔圓地告知:「『你老師卡好咧』的意思便是『You have a very good teacher』!」一句話翻譯得藝術無比,第一次罵完人後沒帶來負面效果,反而被受害者千謝萬謝。好吧,唯一的負面效果,就是話講到這個地步,我不得不跟他去找這家「Catania Siciliana」啦。

店沒倒,也沒關,時間近下午一點,只有三桌客人,感覺有些詭異。可是當我看到櫃台前那二十多道的頭盤菜後,泡在橄欖油中的Salami、新鮮的起司、花椰菜炒橄欖、焗烤南瓜,老天,這些可都是道地的義大利小菜哩,那些評論或是指南全被我丟到外太空,還有什麼比隨你吃、隨你端的義大利式自助餐更迷人呢?我高興得唱起歌來了。

我由左邊的頭盤掃到右邊,順時針方向繞起圈子,沒放過任何一道菜,將盤子堆個滿滿的,真是過癮。試過第一輪後,我將特獎頒給Caponata Siciliana,這款混合番茄和茄子的小菜,酸甜的口感頗得我心;烤茄子(Melenlani Arosio)也很正點,那片成薄薄的茄子烤後淋上西西里特產的橄欖油,別有味道;還有一款菠菜餅(Crocchi di spinaei),嘗起來…,有點忘了什麼味道,沒關係,再來個第二輪,問題就解決啦。

那侍者看著我們連端了三次,盤盤皆滿,渾身散發出不吃垮老闆不甘心的氣勢,趕緊三步二步跑過來問安。我一邊吃,一邊揮手擦去那不存在的淚水,做出滿足的表情,由餐廳的食物談到西西里的天氣,再由義大利的足球哈啦到西西里的海鮮。他總算了解,對於來自於海島及半島的亞洲仔,長期住在鮮活海產禁區的Emilia-Romagna,是一件多令人身心俱疲的事。

言談中,我也不忘誇讚他是個和藹可親、長得帥、選酒夠專業的餐飲人士,要是年輕的餐飲工作者都能向他學習,西西里的餐飲業不只獨霸義大利,更會在世界占有一席之地。他害羞地摸頭回答:「沒那樣偉大啦,說我是真理和道路太誇張了……。」呃,我有這樣說嗎?總之,在我也不知道自己說什麼的情況下,他展開身為外場的特權,每回幫別桌的客人分完菜後,都扣下一部分,偷偷地端給我們,對於這種行為,我默默地對他豎起大拇指,以吃乾抹淨的行動支持他。

看過武俠小說的人都知道,內外兼修是踏上武道的不二法門。搞定了外場,當然不能忘記辛苦工作的內場。我拿著相機跑進廚房,左右擺弄一番,不論烤魚的、煮菜的,甚至削馬鈴薯皮的,統統在鎂光燈下,以為自己是好萊塢的大明星,然後…然後我的桌上又多了一盤豬肉捲(Rolle),這是將水煮蛋及一些時蔬、醬料等包在豬肉中,捲起來綁好定型,再行煎煮,頗為費工的一道菜。這時才想起,老天,主菜還沒上呢,頓時有種今晚就在此紮營的覺悟了。

等到主菜炸海鮮端上桌時,我已經鬆開皮帶,躺在椅子上喘氣。值得一提的是,在侍者ㄠ給我們的料理中,有道Spiqula al sale,它是以大量的鹽巴覆蓋魚體,再放進烤箱,有如窯燒般將魚燜熟。這種做法在台灣我也見過,名字有些忘了,好像叫做「打死賣鹽的」,有空時該來研究看看典故,做個考據,或許能發現一些好玩的故事呢。

說句良心話,這家「Catania Siciliana」並不難吃,價位亦可,雖然火候上可以更精進,但是光是那讓我們前往天堂的服務,以及多達十五道以上的頭盤菜,實在沒什麼好抱怨的。話說回來,一家不在評鑑上的餐廳都這樣精采,我更好奇被Michelin(米其林指南)等點名的餐廳,會是怎樣一個光景呢?

啜飲著侍者送的passito甜酒,忽然想到,不論侍者或廚師都被我讚美灌迷湯,但唯獨堅持到這邊吃飯的Dong-hyum,我沒對他表示過任何謝意。這可不行,做人一定要飲水思源,於是我用食指點點Dong-hyum的肚皮,面帶微笑,一字一句對他說出我衷心的讚美。

「你—老—師—卡—好—咧!」

12 thoughts on “你老師卡好咧

  1. 真是好精采的經驗啊!
    可是怎麼沒附那一、二十道頭盤菜的相片呢?
    是不是來不及拍照,都進了版主的肚子了?

  2. 啊 那個
    東西吃就吃了
    那個….搔頭中
    沒辦法
    肚子餓了
    管不了相機啦

  3. 這個
    基於欺負韓國人不懂中文的原則
    至今尚未告訴他有這一篇文章

  4. 讚啦!這篇文章該投稿給聯合報副刊給大家笑啦!真是Your teacher is
    better.

  5. Monkey
    喔 在這邊讓大家笑ㄧ笑就好了
    謝謝啦
    最近在推勤修口德的運動
    大家的老師都很好呀

  6. 我對西西里catania有一個古教堂的印象實在是好極了.
    教堂不大,可是一踏進去一整個就是心情舒服又寧靜,
    內部大大的鑄鐵門也很精美有氣勢,有很神聖的感覺.
    義大利本島很多教堂內部看到就想吐,裝飾太過度了,
    一進教堂就眼花撩亂了,如果想靜心,還要有點功力.
    版主回覆:(05/25/2009 12:56:40 PM)
    沒辦法
    歷史悠久的另外一個缺點
    就是什麼都有
    但不一定是我們想要的

  7. 義大利人吃很鹹呢,可說是打死買鹽的.再來是很會吃,吃過幾次晚宴,大多是沒到
    主菜就飽啦!這一點跟台灣人好像很類似, 因為晚餐開動時間太晚,造成偶一上菜
    就餓的吃吃吃, 主菜差不多只能用眼睛吃. 不過西班牙人更晚,這是南歐習慣.
    帕瑪是個小鎮,我記得是有一條小河環過,很多人依知名度拜訪此地,版主文筆真好
    看你文章怎麼比自己去還好玩.
    版主回覆:(06/04/2009 03:07:02 AM)
    嗯!玩樂主要是心態啦!
    我大多是拜訪生產者
    跟著當地人混
    心態上是半工作半度假
    自己覺得還可以囉
    多謝你的誇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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